※配對:金泰亨x閔玧其
※架空非現背,毫無反應就是個校園愛情故事

※本文一切與真實人物團體皆無關係

 

1.

 

金泰亨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只記得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應該是美夢吧,他猜想。

 

夢裡他在笑著,懷中摟著的那人回頭看著他,嶄露出齒齦的笑容——他有多久沒看見那個笑容了呢?他忘了,也懶得去數算。

 

但他不懂的是,為什麼明明是那樣幸福美好的話題,卻令他潤濕了雙眼呢?

 

然後他才想起來,對,他們分手了。

 

他好不容易才從夢中清醒過來,逼迫自己托著沉重的身體起身。

 

他看了看牆上的月曆──距離大考的日子,正一步步逼近。

 

曾經以為一起走向未來的人散了,但日子依舊得繼續過。

 

金泰亨那陣子也常做著另一個夢。在夢中,他隻身漂浮在海中,周圍是漆黑一片,他看不見任何的光,手腳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冰冷的海水將他吞噬。

 

沒有人會來救他。沒有人。

 

「玧其哥,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那是他在腦海中盤旋多時未解的疑惑,而他在現實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於是只能反覆來回在那夢中,像頭溺水的獸,對著岸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反覆詰問著。

 

而終究沒能得到答覆。

 

閔玧其離開他,走得那樣乾脆俐落。

 

一封簡訊,簡短的幾個白紙黑字,宣判著他倆愛情的死刑,也將金泰亨困入了無法逃脫的迴圈之中。

 

不能哭,不能鬧,泰亨是個堅強的大人了。──他這樣告訴著自己。

 

所以當閔玧其說:「泰亨哪,對不起,我很愛你,但我不能愛你了。」

他壓住心中所有的疑惑、焦慮與不安,這麼回覆了:「沒關係的,玧其哥,如果這是哥所想要的,那就這樣吧。」

 

沒關係的,這句話是對著閔玧其說,也是對著他自己說。

他反覆來回地告訴自己,明明他也不是就此一無所有了,卻好像感覺失去了全世界一樣。

 

「泰泰,走去吃午餐囉!」

「泰泰呀,今天一起留晚自習吧!」

 

興許是他實在是魂不守舍地叫人擔心,朴智旻每天拉著他一起吃午餐,晚上也和他一起留晚自習,彷彿是害怕他做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他心裡明白,朴智旻努力地在幫助他振作,於是他也用盡心思打起精神──白天的時候,他能正常地上學、吃飯,生活著,但不知怎地,到了夜裡,在夢裡卻總是遇見那個人,醒來時卻總還是一身汗、滿臉淚。

 

玧其哥,真的好想你啊。

 

他們的初遇如偶像劇套路那般俗濫。某個下著大雨的放學後,金泰亨撐著傘走在路上,遠遠看見一個被雨淋得狼狽的身影──他看不清,但卻能隱約感受到那霧雨中的身軀在顫抖著。

 

而在他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之際,他的身體已經撐著傘,站到那人身邊了。

 

「呃……學長……」他瞥了一眼那人濕透白襯衫上繡著的學號,得知了對方大自己兩屆。

 

「如果學長沒帶傘的話,我、我送學長回家吧!」

「沒關係,不用。」那人低著頭,抱著胸,被雨水浸濕的黑色瀏海緊貼在前額,那有些白的病態的膚色在大雨之中更顯單薄。

 

「不行,學長你這樣會感冒!」不顧那人的拒絕,金泰亨硬是撐著傘亦步亦趨跟著閔玧其身後,把他送回了家門口。

 

而在那隔天,閔玧其把自己親手做的手工餅乾,送到了金泰亨班上,做為謝禮。也是在那個時候,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而兩人往後的故事也就此展開。

 

但他們兩人的對話框卻已經兩個月沒動靜了。

好幾次,他都盯著那對話框發呆,思考著是不是該給閔玧其發什麼樣的訊息,卻是來回刪減最後還是沒能送出。

 

有時,金泰亨也在思考,也許自己終究沒能真正了解閔玧其,回想過去這兩年來與他的相處,而有一半的時間又是遠距離,始終像是隔層紗一般。

 

他真的愛閔玧其嗎?他不敢篤定了,會不會他享受的只是喊著哥的感受,像是玩著某種戀愛遊戲一般?

 

他不曉得,不過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是最最一開始,那個大雨中消瘦的背影,激起了他的憐愛之心──如同有魔力一般,讓金泰亨發自內心地,想衝上前用力抱住他,想要把一切都給他,即便賠上自己的青春與熱血。

 

他們牽手、親吻、相擁,用手機聊天,閔玧其放假回鄉的時候,兩人會一起去看電影,但光是這樣就能稱作愛嗎?

十幾歲的少年,真的能懂什麼是愛情嗎?

 

幾經反覆思量,他累了,也不想再去思考,就這麼地任由又痛又酸的思念夾雜在日子裡,而轉眼之間,在戰戰兢兢與渾渾噩噩之中,大考的日子就這麼來臨了。

 

那一天他出門之前,他瞥見了被他丟在書桌上的護身符——那是閔玧其為了要考大學的他所求的。

 

「呀,泰亨哪,要是我當天沒買到車票回不去,不能給你陪考送水送便當,這個護身符就代替我陪你吧!」

 

是不是在那個時候,閔玧其就在想著要離開他了呢?金泰亨沒敢再想下去,只是伸手抓了那個護身符,胡亂塞進口袋,匆匆出了門。

 

而那個護身符也確實給他帶來了某種好運。

 

他後來考上的大學,就在閔玧其的學校附近;而他的好朋友朴智旻,則跟閔玧其考上了同一所學校。

 

儘管,金泰亨並沒有打算與閔玧其再相見的打算,但是光是在同一座城市,與閔玧其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空氣,便使他心滿意足。

 

從他的學校,要前往閔玧其的學校,要一路向北,穿越一條隧道──讓他彷彿有種,只要穿過這條隧道,就能見到閔玧其的錯覺。

 

不過當大學的一個學期這樣過去了,他卻不曾嘗試去見過閔玧其。

 

倒是常常穿越那條隧道去載朴智旻出來玩。

 

而每回當他騎車穿過那條隧道時,他還是總會想起閔玧其。

機車駛進隧道,藍天與陽光全在那一瞬間被遮蓋,周圍什麼風景也沒有,只剩下頭頂昏黃的燈光與枯燥的號誌指示燈相伴,直至隧道的盡頭。

 

但隧道的盡頭有光。

 

他的玧其哥在那光裡頭。每回金泰亨駛進這條隧道時,都會這麼想著。

 

儘管他的每一吋腦細胞都在殷切思念著閔玧其,但只要閔玧其是在光裡頭,那麼這些都無所謂吧。

 

只要閔玧其能夠再在陽光之下,露出如夢中那般的笑容,即便笑著的對象不是自己,那也無所謂了。

 

但就在金泰亨以為自己終於放下閔玧其的時候,他們重逢了。

 

那天,他和朴智旻約在學校裡的速食店,然後他端著餐盤一坐下,一抬頭,便在結帳區,看見了他朝思暮想的玧其哥──而那哥的身旁,站了一個身材高瘦的男子。

 

坐在他對面的朴智旻,見他表情不對,便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而想不到,他與那高瘦的男子對上了視線,朝他揮了揮手。

 

「呀,南俊哥。」

「喔,是智旻啊,來準備期末嗎?」

「哈哈沒啦我考完了,只是單純跟好朋友聊天,那南俊哥是跟玧其哥要準備系上期末嗎?」

「是呀。」

「呀,南俊,坐這裡嗎?」閔玧其端著餐盤轉頭呼喚金南俊,卻在視線對上金泰亨的臉時,瞬間變了臉色。

 

「喔啊,好的,玧其哥。」金南俊笨拙的回應後,轉身向朴智旻說:「那麼我先過去了,祝你們談天愉快。」

 

儘管閔玧其是多麼費盡心思想隱藏看到金泰亨時神色的慌張,心思細膩如朴智旻依然察覺了。

 

「泰泰啊,你們認識?」

「智旻,你認識玧其哥?」

「喔,認識啊,他是我社團的學長金南俊的同班同學……等等,泰泰,該不會、那個玧其哥,就是……他?」

 

金泰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朝著閔玧其與金南俊坐的方向看去。

 

兩人正比劃著手勢,熱絡地交談著,而閔玧其坐在背對著金泰亨的方向,因此金泰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曉得為什麼,光是遠遠看著他們交談的樣子,有一股酸澀難以言喻酸澀的感覺自他胃底泉湧,他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也許是閔玧其那過於單薄的背影,又或許是留下他一人獨自心痛的人久別重逢,那人卻好端端地在他眼前與另一個人有說有笑。

 

那天夜裡,金泰亨又做夢了。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海水,這一次是隧道。

 

他站在隧道的路口,而閔玧其站在隧道裡,背對著他。

 

「玧其哥?」

 

他正想向前朝那人的方向衝去,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人聽見他的呼喚,轉過頭,面容在昏黃的隧道燈光之下無法完全看清──只見他那被半邊被陰影遮蓋的臉朝著自己露出了一個有些滄桑的微笑,緊接著又轉過身。

 

「玧其哥!等等!玧其哥,你等等我!」

 

這一次,卻無論他如何叫喚,那人都不再回頭。

 

然後轉瞬間,那人消失在隧道裡。

 

「玧其哥!」

 

金泰亨再一次地喘著氣從夢中驚醒。

 

他翻身看了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四點三十分。離預計起床時間還很久,於是,他把手機丟一邊,重新闔上眼,試圖重新入睡。

 

卻是翻來覆去也毫無睡意,而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金南俊與閔玧其有說有笑的畫面。

 

那個金南俊是玧其哥的新男友嗎?嗯,那個人看起來穩重又成熟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可以讓玧其哥幸福的吧。

金泰亨這麼想著的同時,滿腹的委屈卻也跟著湧上來。

 

可是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呢?那畫面與他曾與閔玧其相處過的點點滴滴交叉在腦中播放,金泰亨這才發現,自己還是好不甘心,憑什麼呢?

 

閔玧其怎能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拋下自己?他這才發現,他醜陋又軟弱地可悲,他一點都沒辦法笑著祝福閔玧其得到幸福。

 

他還是好想再一次把閔玧其擁入懷中。

 

然後他赫然想起,高三第一次模擬考,他考得慘不忍睹,在閔玧其懷裡哭得有夠難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但閔玧其只是靜靜地抱著他,溫柔地順著他得髮絲,安慰他。

 

就是這麼溫柔的閔玧其,讓他即便被壓在升學主義的巨石底下,依然能感受到溫暖與愛。

 

「泰亨哪,再撐一下,哥知道你可以的,等你考完試,哥帶你去坐摩天輪。」

「啊,可是,我、我怕高耶,摩、摩天輪會不會很可怕……嗚嗚……」

「嗯……不知道耶,總之,等你考完試,哥會帶你出去玩的。」

 

「真的嗎?謝謝哥!」聽見閔玧其這麼說,他迅速地收起淚眼,反手將閔玧其摟進懷中,像摟住了全世界最溫暖的大玩偶。

 

屬於他的大玩偶,最溫暖的閔玧其。

 

而就是這麼溫暖的閔玧其,殘酷地拋下了他,違背了曾經的諾言,獨自穿越隧道走進了光裡,留下金泰亨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原地。

 

-

 

「泰泰哪,大家要走了喔,你在發什麼呆啊?」見金泰亨呆立在原地不動,朴智旻衝上來,順著金泰亨視線的方向看過去。

 

「泰泰想坐摩天輪嗎?啊想坐的話我可以陪你坐,可是你不是怕高嗎?」

「嗯,沒有,只是看看。」金泰亨馬上低下頭,快步轉身離去。

 

「呀,泰泰,等等我呀……」朴智旻緊追在金泰亨身後,擔心地問:「呀,泰泰,看你這幾天心事重重的,怎麼了,要不要跟我說說?」

 

「在想玧其哥的事情嗎?」

被說中了心事,即便不想承認,但朴智旻總是能看透一切,於是他只得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朴智旻伸手搭上金泰亨的肩,彷彿是試圖給他打氣,給他力量。

 

「咦不過……泰亨,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智旻你問吧。」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說,他……玧其哥大我們兩屆嗎?」

「嗯。」

「咦,這就奇怪了……」

「怎麼了?」

「那麼照理說,玧其哥現在應該要大三,但南俊哥現在大二,玧其哥跟他是同班同學,你確定……」

「是玧其哥沒錯。」

 

總不可能那麼巧,剛好兩個人同名同姓、相貌如此相似又念同一所學校吧?
曾經的、他的玧其哥,他怎麼可能認錯?

 

「哪,那可能是……有休學了還是降轉吧?」

「降轉嗎……你說那個南俊哥是什麼系?」

「社會學系……」

「可是……玧其哥他……本來就是那個系……」

 

那麼,看來閔玧其是休學了一年。

 

但是為了什麼休學呢?

 

金泰亨邊思索著這個問題,邊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這當中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以及他所不知道的事了。

 

會不會,那人並不是拋下他走向了盡頭的光點,而是,還困在隧道裡呢?

 

 

2.

 

如果有一個世界混濁的不像話,原諒我飛,曾經眷戀太陽。

──陳綺貞《魚》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倚靠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這是十八歲的閔玧其,在他不長卻早已歷經各種狗屎爛蛋的磨難人生中,得到的體悟。

 

而這他確信著十幾年的信念,卻在高三的那個下雨天輕輕易易地被那個人給推翻。

 

那個在下雨天硬是要給他撐傘,還自顧自說著話的奇怪學弟。

 

他瞅了一眼,那人濕透的左肩與背部,再抬頭看看那人如何露出兩排整齊的門牙,那沒心沒肺的笑容。

就這樣,心中好像有塊什麼被觸動了。

年少青春的時候,順著直覺走總是容易的。後來怎麼了?後來,就這麼日復一日,他逐漸沉浸在那孩子無盡的溫柔當中。

 

兩個青春的生命,就在不知不覺中,這麼緊緊倚靠在了一起。

 

他深深地明白,那孩子是認真地在仰慕著自己,愛著自己。

 

哥,你是我的鑽石。那孩子曾這樣對他說。

 

什麼鑽石,就是路邊隨便的一顆小石頭,而且還是帶著銳角會刺傷人的那種。他吐槽道。

 

沒關係啊,你就是路邊隨便的一顆小石頭,我也會把你收到口袋裡隨身攜帶著的。

那孩子笑嘻嘻地這麼說了。

 

哼,你就不怕劃破褲子劃傷流血?

 

不怕啊,因為不管哥是是什麼石,那都好,都是能給我帶來幸福的石頭啊。

 

正是如此真摯的告白,使他一度動搖;即使是這樣的他也可以嗎?這樣的他也能夠帶給誰幸褔嗎?

 

於是,他努力在自己如爛泥一般的人生中試圖振作。金泰亨有多崇拜他,他就要更努力地去成為值得他崇拜的樣子。

 

他要成為金泰亨最好的玧其哥,要真的讓自己,成為最閃閃發光的那顆鑽石。

 

但他終究是失敗了。

如同灰姑娘的南瓜馬車被打回原形,他終究變回了那一攤爛泥。

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麼資格留在那孩子身邊呢?

 

他自嘲道,「愛可以拯救一切」這種童話般的句子,他怎麼會就這麼天真地相信了呢?

 

於是他像是在午夜鐘聲響起逃離城堡的灰姑娘,他逃離了金泰亨。並且,狡詐地,挑在那孩子最無力追逐上來的時刻。

 

但他自認做了個最正確的選擇──畢竟,若是被金泰亨討厭了,那可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事情,他可承受不起。
 

所以,要在金泰亨看到自己最醜陋不堪的一面之前,搶先逃離。

 

即便這孩子會因此而恨他,那也無所謂──至少他活在金泰亨回憶裡的樣子,是那個可靠、溫柔的哥。

 

而不是這個彷彿隨時就要崩塌、光是每天起床出門面對陽光都需要耗盡極大勇氣的廢物。

 

他深陷陰溝之中,他既沒有力氣出去,也沒有誰能進得來。

 

果然,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倚靠的人,還是只有自己了。

 

那麼,就讓他無止盡地沉淪吧。

 

至少,沉淪崩壞之前,他識相地把太陽還給了天空。

 

3.

 

過了很久終於我願抬頭看,你就在對岸走得好慢,任由我獨自在假寐與現實之間兩難。

──陳粒《走馬》

 

 

「我以後一定要跟玧其哥在同一個縣市唸大學,不然這樣一兩個月才能見一次面真的好痛苦,我想哥想到都快瘋掉了。」金泰亨咕噥著邊埋怨,邊把臉埋在閔玧其的肩窩磨蹭著。

 

閔玧其順著他的動作將手擦進了金泰亨髮梢,輕輕撫弄,像是在安撫:「泰亨哪,抱歉,哥沒能留在身邊陪你。」

 

只見那孩子倏地抬起頭,瞪大了雙眼直愣愣地望著閔玧其:「哥不要道歉啊,哥你上大學是為了實現你的理想,不是嗎?」

 

「嗯……」

「所以,不要道歉。」說完不等閔玧其回答,便是一個吻落在他柔軟的唇上。

 

但,是嗎?為了理想,是這樣嗎?為了追求理想,他離鄉背井來到外地念大學,打工存錢好為了以後能還清學貸,他的熱情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在現實與忙碌之中消磨殆盡,曾經鋒利的稜角也漸漸地鈍掉──他成為他想成為的自己了嗎?

 

支撐著他繼續走下去的力量,是母親給他的支持。──至少他原本是這麼相信的。

 

直到那一天他放假回家,還沒進門前,聽到了母親與鄰居的對話。

 

「啊,其實是很希望他趕快出來工作啦,讀那個私立學校學費貴桑桑,啊整天讀那麼多書,讀完出來也不知道可以幹嘛,不過,他說他喜歡啦所以……」

 

後面的話,他不敢再聽下去,於是轉身離開。

 

「哥,玧其哥?」金泰亨的叫喚聲,讓他回過神來。

 

「嗯?」

 

「哥你終於理我了!我剛叫你都沒反應,在想什麼嗎?」

 

金泰亨的觀察力總是敏銳地叫閔玧其心慌,但當他抬起頭,望著他那雙真摯的大眼,卻不確定該如何對金泰亨開口。

 

畢竟,金泰亨是不會懂的吧,關於自己的糾結,他自顧自地想。但即使是那樣,也不怪金泰亨,畢竟兩人的成長背景與性格都相差太多,那些刻在他心上瑣瑣碎碎的傷口,在金泰亨太過耀眼的光芒下,是永遠不會被看見的吧。
 

也不能被看見。閔玧其在心底暗自道。

 

「沒什麼,就是有些累了。」他故作冷靜地答道,演技純熟地不讓金泰亨察覺任何一絲不對。

「這樣啊,那哥我們一起來躺著睡覺吧,我書也讀累了!」

「你這不是才剛把書本打開沒幾分鐘嗎。」他忍不住吐槽。

「不管,我要睡覺了,而且我要抱著哥睡!」

「唉,真拿你沒辦法。」

 

炎炎夏日,正中午,兩人卻窩在冷氣房的被窩裡,閔玧其背對著金泰亨,被他緊緊地抱在胸口,像是抱著大玩偶的孩子一樣。

「哥,我跟你說!」

「嗯,說。」

「我決定了,我以後想要當服裝設計師!」

「嗯。」

「嗯是什麼意思?哥態度怎麼這麼冷淡……」

「如果是泰亨想做的事情,泰亨就好好朝著那個目標方向前進吧!服裝設計,我覺得滿適合你的。」

「真的嗎?哥是真心這樣覺得嗎?」

「是啊,怎麼了嗎?」

「我前幾天跟我媽說了,她也是這樣跟我講。」

「那很好呀。」閔玧其笑著回答,但不曉得為什麼心裡有些酸澀。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內心還是有點不踏實,怕自己只是一頭熱,到最後半途而廢……」

「泰亨啊,不用擔心,你就做就對了,哥知道你一旦下定決心想做一件事,就絕對會做到最好。就先別擔心這麼多了。」

 

「嗯,既然玧其哥也這麼說了,那我就放心了,嘻嘻。」

 

金泰亨笑著,又朝閔玧其的臉頰一陣猛親。

 

「那以後,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哥穿上我設計的衣服!」

「那就有點遠了啊,你現在先準備唸書考試吧。」

-

每當金泰亨回憶起,曾與閔玧其在一起的時光,他總無法不去在意那些當時太快幸福快樂,而不慎忽略的微小細節;他感覺自己像是推理小說中的偵探,試圖尋找著導致兩人分開的蛛絲馬跡,抽絲剝繭試圖分析,兩人的愛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出現了問題。

 

但是到頭來,卻只是被更深的無力感給吞噬。

找到了問題又如何呢?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知道了只會叫遺憾更加深刻疼痛。

 

在速食店與那人意外的重逢,重新了喚起他心目中好不容易塵封起來的感受。

只是,那究竟是遺憾,亦或是未了卻的熱情,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分辨。

而解鈴還須繫鈴人。

 

於是,那天與朴智旻他們逛完百貨公司後回到家後,金泰亨掏出了手機,點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對話框。
 

「對不起,我很愛你,但我不能愛你了。」

 

──那則閔玧其最後留給他的訊息,至今依舊透著手機螢幕的光芒,狠狠灼痛著他的雙眼。

 

看來不僅僅是遺憾了。


他飛快地打下了幾行字,按下了送出。

 

4.

 

「南俊哪,你從剛剛開始就欲言又止的,你到底想講什麼?」

離開速食店後,閔玧其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還在意他吧?」

「誰?」

「哥,你別明知故問。」

「在意又能怎樣?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在不在意的問題。」

「但你自己真能就這麼放下嗎?你們當初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

「南俊哪,」閔玧其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應該也明白我當時的狀況吧?你那顆的腦袋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判斷,我們那個時候並不適合見面吧?」

「玧其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現在啊,現在也不是那個時候了,情況不同了……」

「對,變得更無可挽回了。」他邊說,邊自暴自棄地冷笑幾聲。

「也不是這麼說……」

正當金南俊思量著還想說些什麼時,就被閔玧其打斷了:「總之,這是我自己搞出來的破事,南俊你已經幫我很多了,至於這,你就別管了。」

 

閔玧其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當然明白金南俊的意思──而從認識以來,金南俊也是那個向來最能點出他盲點的人。

畢竟他可是把閔玧其從爛泥裡拖出來的恩人。

 

那會兒他剛復學,光是想著要如何融入新班就令他頭痛不已──更何況,這一年的「休息」,也並沒能來得及讓他想清楚,自己究竟適不適合這裡。

 

世界的腐敗與殘破,叫他無力不堪;發現了問題又如何?思辨了、挑戰了又如何?世界終究是不會改變的。

 

正如同他可悲的人生──金泰亨的出現,挑戰了他長久以來的價值觀,他曾經以為,在一連串激盪中會有什麼變化,然而終究,什麼都沒能改變。

 

他連自己的人生都改變不了,妄想要改變什麼世界呢?簡直笑話。他自嘲道。

 

而不知道是現實的無力感所致,還是深植在他基因裡的悲劇性因子被活化了;他不知不覺地,在每個太陽照進房內的早晨不想醒來,而那些曾經讓他充滿熱情的事物,漸漸地變得索然無味;他提不起任何興致做任何事,就這麼放任自己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無視時間順著他癱軟在床鋪的指間流逝。

 

他如常地去上課,去打工的店上班,試圖裝作自己毫無異狀──可是就那麼一個轉身的瞬間,當他的腦袋鬆懈下來,他就馬上被見不著光的深淵給狠狠吞噬。

 

下班後,他站在地鐵月台前,望著身邊來來去去的人,令他感到沒來由的焦慮與無力;地鐵站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湖,而他幾乎要溺斃其中;所踏出的每一個小小的步伐,都讓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有時,他覺得光是活著、呼吸著這件事就讓他感到疲倦。

真的好累、好累。

那麼,不如、就這麼、爛掉、永遠地沉睡吧。

 

那是那一天,當他把整排安眠藥吞下肚、完全失去意識以前,最後的想法。

 

「學長。」誰的叫喚聲把他拉回了現實。

「嗯?」

「學長,我叫金南俊,是這個班的班代,如果學長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問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可以提出來,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好。」他僵硬地答道,不安感在內心翻騰,深怕著接下來眼前的人即將說出的話題,將會更加凸顯自己的格格不入,並提醒著自己如何在過往的一年,把自己的人生華麗地搞爛搞砸。

 

但那人接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是對他點頭、微笑,而後離開。

那令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後來,班上要做什麼分組報告時,金南俊都會拉著他一組,中午也會故作隨性地找他一起吃飯──閔玧其知道,金南俊是在默默地幫助他融入班級,儘管笨拙的可以,但他內心對金南俊心懷感激的。

 

也就是這樣一步步地,讓他脫序的生活,一步步重回正軌。

 

但……正軌?什麼是正軌?什麼又是脫序呢?算了吧,他暫時沒有力氣去思考那些。

 

作為一個行過死蔭幽谷之人,他再也無力去思考那些;他試圖麻木自己的自覺,好讓他再也不必在那些心頭的小傷口上鑽牛角尖,任由他們自然而然在空氣中結痂──這全是為了生存下去。

 

為了生存下去,他殺死了自己,然後向前。

 

若是改變不了這世界與人生就是這麼爛的事實,那麼他也只能這樣了。

往前走一步,是一步吧。

 

表面上看來,他彷彿是在力圖振作,他的人生是向前了

只是,他再也不曉得自己活著的意義。

 

-

與金南俊道別後回到宿舍,閔玧其躺在床上,反覆思量著金南俊說的話。

 

他還在意金泰亨嗎?若是不在意,他又為何在看到金泰亨時內心那般忐忑還充滿酸澀?可是,當初狠心把那孩子推開的人是自己,事到如今,他還有待在他身邊的資格嗎?

 

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全是金泰亨那沒心沒肺、純真的笑容;再重新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也許,生而為人,嚮往陽光終是本能。
只是,他此生還有機會,重新被光給擁抱、接納嗎?

 

正當他思考的同時,手機提示音於一片沉默中響起。

 

「玧其哥,好久不見,等你期末考結束,我們見個面好嗎?」

 

 

5.

 

時值冬末,天候已不如過往那樣冷,但依然帶著涼意。

閔玧其深著褐色大衣,站在百貨公司的門口;他雙手抱胸,半張臉埋在領口裡,使他看起來顯得更加嬌小。

 

「玧其哥!」聽見熟悉的聲音急切的呼喚聲,他朝著聲音的方向回頭。

 

「玧其哥,對不起,我遲到了、很抱歉……」

 

閔玧其抬頭,仔細端詳著那張久違的臉龐──那人本就標緻的五官在兩人分開的這一年間脫去了多少少年的稚氣,輪廓變得深邃,氣質也越發沉穩;那人著了一身井然有序層次分明的黑,但讓人無法不去在意的還是,那人衣上附著的線頭。

 

閔玧其在內心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那孩子有好好地在朝著自己夢想的道路上前進了呀,反觀他自己……嘛,不說也罷。

 

「玧其哥?生、生氣了嗎……抱……」金泰亨急切的呼喚聲將他從自己的冥想中拉了出來。

「沒,我沒生氣,我也才剛到沒多久而已。」

「呼……」見他回應,金泰亨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曾幾何時,那個向來口無遮攔,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傢伙,現在連跟他說個話都要這樣小心翼翼,自己果真是造孽呀造孽,閔玧其在心裡默默地想。

 

「玧其哥,吃飯了嗎?還沒吃的話,我們先去吃飯吧?」

 

金泰亨熱切地問道,邊說邊朝著閔玧其伸出手──但卻沒有直接地牽住閔玧其,而是停在了空中;既像是一個真摯的邀請,又像是一個誠懇又有禮的詢問。

 

一秒,兩秒,三秒,他能感覺空氣逐漸在沉默之中凝結成冰,那人臉上的笑容也在逐漸石化。

 

究竟自己在害怕些什麼,他也不曉得──只是,他感覺到那股身處人潮之中,彷彿溺水的感覺又上來了。

 

像是冷水順著他的喉嚨,灌入了他的肺部,叫他難以呼吸;雙眼渙散迷茫,叫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有一團霧光──然在這團模糊的霧光之中,唯一清晰可見的,是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於是,他像是抓住浮木一般,握住了金泰亨的手──而他也彷彿就在那一瞬間靠了岸。

 

當他回過神來,他看見金泰亨露出他那兩排好看的牙齒,對他投以一個溫暖的微笑,接著,堅定地牽著他往前走。

 

而他,就這麼愣愣地任他牽著向前,縱使腦中思緒如萬馬奔騰,但他心想,他是該先停下那些思考──既然他答應了要跟金泰亨出來,他就該暫時放下那些自棄自厭、自我懷疑,好好享受與金泰亨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畢竟金泰亨只是約他出來,也沒說是要復合,他擔心什麼呢。

 

他就這麼任由金泰亨牽著他,來到了百貨公司地下街的一間餐館裡。

 

一開始,兩人安靜地吃著,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閔玧其低頭扒著飯,用眼角餘光瞄到金泰亨不時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總算是忍不住,在甜點出餐時,率先打破了沉默:

「泰亨哪,大學生活還習慣嗎?」

「哪……跟我想像中的大學不太一樣,不過,唸得還滿開心的。」

「平常課業會不會很繁忙?壓力會不會很重?我聽說了,你們系應該很辛苦吧?」

「嘛,忙是忙,壓力也是有的,但……因為是我喜歡的東西,所以、嗯,不辛苦。」

「這樣啊,」閔玧其撫著下巴低聲道:「像這樣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雖然過程也會有痛苦,但到頭來還是能得到快樂的。而相信如果是泰亨你,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那哥呢?」

「我怎麼樣?」

「哥快樂嗎?」

表面看似是一個問句,但閔玧其卻感覺自己在那瞬間被金泰亨熾熱的視線給看穿;短短四個字,讓他費盡心力穿上的偽裝,都在那個瞬間化為烏有──突然之間,他就這樣赤裸裸地被拋到了金泰亨的眼前。

 

而他還沒準備好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像是在討拍,作為前男友,這樣的失態並不合適;但若是說謊──他知道在金泰亨面前,他是說不了謊的。

 

不過,令他大大鬆了一口氣的事情是,金泰亨見他沒說話,也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說:「哥沒吃完的那塊肉,可以給我嗎?」

 

「嗯,拿去吧……」

 

他想在金泰亨面前強裝鎮定,但說話的聲音心虛地連自己聽來都破綻百出,金泰亨又怎麼能沒發現?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心想,算了吧,連他自己也不曉得,他是為了什麼在做無謂的堅持。

 

他突然開始有點後悔跟金泰亨出來了。儘管他自認不是以什麼多美好的樣子活在金泰亨的記憶裡,但是他明白再這樣下子,他最終活在對方心中的樣子只會更糟不會更好。

 

他就不該因為一時的軟弱而答應今天的見面;而正當他懊惱之際,金泰亨已經幫他把盤中的剩肉吃了個精光。

 

而就在他想著,他總算撐過了這頓飯局鬆了一口氣之際,金泰亨開口了:「等一下,哥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好。」在大腦還來不及反應,他的嘴巴卻已經先給出了答覆。

 

他能說不好嗎?從以前就是這樣,凡是金泰亨的請求,他從來就沒有拒絕的能力──像是成了一種本能,他從沒想過拒絕的可能性,只要是金泰亨想要的,他全都用盡全力去成全──在他的心裡,他甚至把金泰亨擺在了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當他察覺了自己再也給不起金泰亨什麼時,他會先選擇倉皇地逃離。什麼也給不起的他,再也沒有任何的價值;再也無法在金泰亨面前閃耀著的自己,就再也不配被金泰亨擁抱在懷裡。

 

「兩張學生票。」

回過神來,兩人已經站在百貨公司摩天輪的售票口;閔玧其這才驀然想起那個好久好久以前,他給金泰亨許下的承諾。

 

也令他想起,他是怎樣一個違背誓言的渾蛋。

 

「哥,走了唷。」

「泰亨哪。」

「嗯?怎麼了哥?」

「你說的,陪你來的地方,就是陪你坐摩天輪嗎?」

「對呀。」那孩子先是笑著回答,緊接著又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俯身牽著閔玧其的手,關切地說:「還是哥反悔了也沒關係,不勉強的,畢竟,我跟哥、我、我們、雖然我很想、但、也許……」

 

一句好好的話被金泰亨說的結結巴巴,但閔玧其大約能聽懂他想表達的。

 

「沒有,沒反悔,就是坐個摩天輪而已,可以的。」

 

曾經許下的又被自己打破的諾言,現在有了彌補的機會,他怎麼可以輕易放過?儘管他從頭到腳,都在遲疑著、退縮著、恐懼著。

 

可是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能夠失去的?他到底還有什麼好怕的?

況且,即便他這麼卑鄙地逃了這麼久,金泰亨卻還是這樣無怨無悔地朝他伸出手了,他還有什麼理由逃開呢?

 

於是,他主動牽起金泰亨的手,踏進了摩天輪的包廂,兩人並肩坐下。

他轉頭看了眼金泰亨的表情,只見金泰亨驚魂甫定地望著他,似乎是被他那突如其來的主動給嚇到,但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將閔玧其還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握得更緊,然後靜靜地等待摩天輪啟動。

 

隨著包廂慢慢升高,閔玧其望著腳下的透明玻璃,突然回想起了些什麼。

 

「泰亨哪?」

「怎麼了,哥?」金泰亨歪著頭問,閔玧其的手還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裡。

「你不是說過你有懼高症嗎?你現在不怕……」

「不怕。」金泰亨低聲道,然後彷彿還想說些什麼似地反覆啟唇,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

 

「有玧其哥陪著我一起搭,我就不怕,嘻嘻。」

金泰亨對他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

 

而就是那樣的一個笑,那樣的一句話,讓閔玧其掉進了時光漩渦中,他彷彿好像回到了一年多前,兩人並肩窩著的那張床上。

 

彷彿,他還是那個金泰亨口中那個可靠的玧其哥。

 

而儘管長高、變壯了,金泰亨始終沒變──骨子裡仍然是否那個純真的小男孩。

 

變了的人是他,如今的他,還有愛人的能力嗎?

 

「玧其哥?你、還好嗎?」

 

回過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沒事、我只是、泰、泰亨啊……」他越想要克制住奔騰的情緒,身體卻只是顫抖地更厲害。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溫柔的吻,落在了他的眼下,吻去了他即將滑落的淚。

 

「哥,別哭……」金泰亨在他耳邊低語著,讓他彷彿被一股暖流從心臟注入,打入全身上下每一條微血管。

 

金泰亨側身抱著他,讓他的下巴貼著自己的肩膀,並不斷地在他耳邊輕聲地重複念著:「哥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沒事的……」還邊用手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撫著受傷的孩子一般。

 

他就這樣一直抱著閔玧其,直到懷中人不再顫抖,也不再哭泣,才鬆開了手。

 

鬆開手後,他認真端詳了閔玧其哭花了的臉龐,掏出面紙抹去那人仍掛在臉上兩道新鮮的淚痕,握著對方的手,確保對方氣息平順了過後,才緩緩開口。

 

「哥,其實今天、來這裡,我是有話想跟你說。」

 

閔玧其紅著眼眶看著他,沒有回答,像是在等待。

 

「其實,我想哥應該也有猜到,我今天帶哥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是真的一直很期待跟哥一起來坐摩天輪,今天很謝謝哥陪我出來,其實哥你答應的時候,我有嚇到,我原本想說你大概會拒絕的……不過,總之,謝謝哥,今天能跟哥出來,我很感激。」

 

他說的是感激,不是開心。

他是何德何能,能讓金泰亨對於自己的赴約,心懷感激?閔玧其邊想著,邊聽著金泰亨繼續說下去。

 

「另外……還有一件事……」

 

要來了。閔玧其心想,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

 

「我不確定玧其哥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亂猜也不好,但……總覺得玧其哥好像一直都自己一個人過得很辛苦,從以前……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

 

「所以……我希望,玧其哥你能盡量隨心所欲地去做能讓你開心的事,不要那麼顧慮別人的感受。」

 

「最後,我想說的是,雖然哥從過去就一直說,自己是顆不起眼的小石頭,但我想告訴哥,直到現在,哥在我心中仍是那顆閃閃發亮的鑽石……」

「所以、如果……哥還愛我的話,願不願意讓我成為能分擔哥辛苦的那個人?」

 

包廂升到了最頂端,整座城市彷彿被他們踩在腳下,各式繁華的燈火也在他們腳下閃耀著。

可是再怎麼閃耀,都不及眼前對著他真摯告白的這雙眼睛。

 

 

正當他仍懦弱地遲疑著,對方補了一句:「但……也許過了這段時間,哥可能早就不愛我了,也可能喜歡上別人了,那麼就當我沒……」

 

「我願意。」

 

「什、什麼?」

 

「我說、我願意,別讓我說第三次,渾蛋。」

 

嘴上咒罵著,語氣裡卻帶著哭腔。

 

「玧其哥,謝謝你。」

 

 

包廂開始下降,那股失重的感覺令他感到有些害怕。

 

但是像這樣子被誰緊緊抱住,像是抱住了全世界一般,他好像再也不害怕墜落了。

 

 

尾聲

 

「玧其哥,你是坐公車來的吧?」

「嗯。」

「那我載你回學校吧?」

「不用……」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望著那孩子望著他祈求的眼神,他只能改口答應:「嗯,好啊。」

 

「玧其哥,要抓我抓得緊緊的唷。第一次送男朋友回宿舍,我也很緊張呢。」

「臭小子胡說什麼呢。」

「嘻嘻,好久沒有這樣被玧其哥罵了,好開心呀。」

「你是被虐狂嗎?」

「好了,我要出發了,哥抓好。」

 

語畢,金泰亨便轉動油門,加速。

 

閔玧其將頭輕輕靠在金泰亨肩上,雙手用力環繞住對方的腰,貪戀著他身上的氣味。

 

人生就是如此,有些事情自己繞了好久好久不得解,但一個轉彎的瞬間,便突然之間豁然開朗。

 

閔玧其不敢說自己的人生就此豁然開朗,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他甚至不確定和金泰亨復合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此時此刻的他,內心最渴望的事情。

 

他渴望金泰亨,而金泰亨也渴望他,那便足矣。什麼以後、什麼未來,剩下的都不要去想了。

 

「你送我到校門口那個拱門就好。」

「好。」

 

駛入隧道前,金泰亨放慢了車速,小心翼翼地騎著。

 

多少次,這個隧道出現在金泰亨的夢中。

 

曾經,他一心一意地祈求閔玧其能走到隧道的另一頭,看見光。

 

後來,他意識到了,穿過了隧道,另一頭,也不一定會有光──像是在這樣的黑夜裡,隧道的盡頭依然只會是一片漆黑。

 

但那些都無妨了。

 

因為,他會成為閔玧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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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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